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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admin     发布时间:2019-07-28 13:52 点击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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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俊美的银发男子穿着白大褂在会客室里提出一个问题。对面是他的客户,研究所的出资人之一,洛基。洛基道:“没听说过。路西法,你能不能不要认为每个人都是像你们一样的疯狂科学家?”

  “有一个例子在你眼前的话,你会更明白吧。”男人微笑着打了个响指。空旷而浪费的会客室门口出现了另一个人。他的五官,身材都和路西法一模一样,只是身后有着三双洁白的羽翼,神情圣洁而庄严。他身旁的空气都仿佛受了洗,嚎哭着恳求他不要离开自己。...

  俊美的银发男子穿着白大褂在会客室里提出一个问题。对面是他的客户,研究所的出资人之一,洛基。洛基道:“没听说过。路西法,你能不能不要认为每个人都是像你们一样的疯狂科学家?”

  “有一个例子在你眼前的话,你会更明白吧。”男人微笑着打了个响指。空旷而浪费的会客室门口出现了另一个人。他的五官,身材都和路西法一模一样,只是身后有着三双洁白的羽翼,神情圣洁而庄严。他身旁的空气都仿佛受了洗,嚎哭着恳求他不要离开自己。

  “他叫路西菲尔。让我们追随主流学派,认定人型电脑没有感情。他做的事情和人无异,他的行为与人没有区别,然而若是他张口,那布满了电子味蕾的舌头上却不会有多形核细胞。同时,他的内心中也不存在感情和感质。没有灵魂的躯壳是尸体,然而他却像这样在我们面前做一个人。我们将这种东西称为行为僵尸。”

  男人侃侃而谈。他招招手让路西菲尔坐在自己身旁。人型的电脑有着圣女般的气质,一举一动礼仪端庄的像是名家的大小姐。

  “啊,那个,就算是我也没有辩解的余地呢。请你原谅一个基督教家庭的孩子。”

  洛基端详着路西菲尔,而对方的脸上露出了得体的笑容。那不是在店面会遇见的服务型电脑讨好的笑容,而是非常公式化的,表达自己的非恶意的表情。洛基似乎讨了个没趣,道:“话归正题,芬里尔的手铐修好了吗?”

  “连带你要求的指纹验证和虹膜验证也修好了。我为什么要被一个把自己的电脑当做狗的人称作是疯子呢?”

  路西法喊路西菲尔从实验室带来芬里尔,而洛基仿佛是不愿意在这里多待一秒似的立马牵着不断反抗着的芬里尔走了。路西法看着他走的方向,自顾自笑起来:“纳西萨斯……哈哈。”

  路西菲尔一向不能理解玩笑。比起当做伴侣或者朋友的人型电脑,路西菲尔更像是路西法为协助工作而开发的智能助手。正因如此,他的感情程式也没有被正确安装。被用作性伴侣的人型电脑会将物理感受的刻度调到最高,被用作朋友的人型电脑会将共情程式下载的更完善。而路西法的路西菲尔用所有的内存装载着几乎无限的知识和能力,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正如神明一般无所不能。这显得有些矛盾,就算他的文笔再优美,他所写出来的也不是他能知晓的感伤。可作家总是在写自己的梦,路西菲尔没有梦。

  作为电器的一种,他所有的是使用时限。路西法的研究崇尚事无巨细,而他的内存已经快满了。他这个类型的电脑要更换硬盘并不是简单的事情,所以路西法总是在检查他的剩余内存时叹气。在存在技术奇点的这个世界,近几年就连路西法用来控制变量的实验器械也有了跟他同等的处理器。他想,他或许到了寿命。他的资料里,人类和宠物之间也是有这样的差距的。若他是宠物,他想做一只雪白的猫。这句话他不敢告诉路西法,也把这个念头藏在了隐藏文件夹,丢在了路西法不爱翻阅的老资料里。

  路西法作为一个天才是自傲自负的,但他唯一视为对等的便是路西菲尔。或者说,他是这么声明的。就算是再聪明的科学家,也仍然需要睡眠,会因为粗心而记错事情,会因为太过久远而忘记知识。但路西菲尔却是完美无瑕的活动智能体。硬盘的尺寸记到厘米,写出来的编码记到字节。因而,路西菲尔多余的想法和念头对他来说十分碍事。可他自己倒是对路西菲尔倾尽了意淫的念头。他总是以操作方便为借口将路西菲尔脱的干干净净安在超级电脑正中央,将他翅膀下所有的数据线都拉出来和超级电脑接上,几乎痴迷的看着路西菲尔的眼中闪着奇异的光。

  “你当自己是Alexa吗,”路西法用几乎猥亵的手法摸着他的脸庞,“这是玩笑。”

  他叫Alexa的时候,舌头轻轻抵住上口腔,气音从嘴唇缝隙溜出来。路西菲尔想,尽管拥有同样的音质,可路西法的声音真的很好听。像是将世界一切的温柔都用晶体包住,再把它们放在柔软的绸缎上流淌的声音。他的声音是电子合成的路西法的声音,总是平添了一副无机质感,若是他努力的话也能加入人工的气音和口腔动作,可路西法不喜欢他模仿他说话,理由路西菲尔也能猜到七八。

  终于在路西菲尔猜测自己寿命将至后几个星期,路西法在实验中告知路西菲尔,他要把他报废了。路西菲尔立马问:“您想要我将资料备份在云端吗?”

  路西法将报废路西菲尔的日子设在耶稣的生日和忌日。那天外面下着很大的雪。路西菲尔坐在窗边发呆,已然迟钝的感官系统没有提示他手臂上的冰花。路西法那天还是穿着白大褂,一个人在巨大的屏幕前吃着树根蛋糕。他远远地望着他,却没有足够的内存录成像保存起来,于是他每一秒仿佛是刚刚开始看着路西法悠闲地吃着蛋糕的样子。可有一个念头却在他的神经元里连成线,他感受到了孤独。并不是他自身的孤独,而是路西法的孤独。可这样的念头终究也是在保存时出了错,只留下一个残缺的临时副本。

  他要“死”了。可他面前是自己最珍惜的人,没有比这更浪漫的场景了。路西法吃完了蛋糕,便指示路西菲尔躺在实验台上。路西菲尔照做,他的姿势规范的像是解剖院的大体老师。

  “路西菲尔,首先恭喜你的报废!啊,你或许会觉得这不合理吧。你就当是一个全面的硬件升级就好了。”路西法还是笑的没心没肺。他没有必要向他解释。他或许是出于一种怜悯才对路西菲尔进行了说明。路西菲尔自然也没有拒绝的权力,他也更没有拒绝的想法。濒临废弃的电脑只是尽职尽责地报告着他最大的问题。

  “朋友,我不明白。”路西菲尔看着路西法说。“我内心的那些‘感情’,我对你的‘想法’,我还都没能解析完。”

  “你当然不明白。”路西法似乎很以他的反应为乐,他笑的更大声了,“当年我没有上传自己的大脑,最大的原因就是我的感情和伦理准则全是垃圾。”

  “不过物理上的欲望,你要体验一下吗?”路西法把他翅膀下的数据线扒出来,插在附近的一台机械上。他在柜子里翻了一阵,拿出一张碟子。路西菲尔有些困难地转动着脖子,观看着他这一系列的动作。www.299345.com,路西法将光碟插入了光驱中,一种陌生的感受通过数据线传达过来,就像癌细胞一样在他的全身扩散。他的身躯开始以超乎常人的频率震动起来,翅骨打在实验台面铿锵作响。他的CPU烫到几乎要融化的地步。如果现在问他机床如何操作,他开口一定是不成声的噪音。他用自己所有的处理器去理解这陌生的感触,可什么答案也没有。这个矛盾像是不停弹出的对话框一样。他的脑子嗡嗡作响。就和感情,想法一样,这是名为快感的东西,他想要理解——

  路西法还是沉浸在自我陶醉中,高高在上欣赏着一向崇高的路西菲尔被折磨的浑身发抖的样子。他的身体开始滋滋的冒着热气,银发凌乱地掩盖着他翻滚着数字的电子虹膜。

  在世界最漫长的几分钟后,路西菲尔电子的声带发出了一段人类发不出的音节,双目彻底失去了光彩,成了无限的碧蓝。那神情几乎和被下了药的人类无异,而对路西法来说,就如同见证了自己喝醉后的丑态。路西法满足了自己设计出了这样的关机程序的恶趣味,亲吻着不再动作的路西菲尔的额头,在他的耳边低语,嘴边满是烧焦的气味。

  “但是很遗憾,太遗憾了。正如我说过的一样,你是仿生人,既是行为僵尸。你永远不会有感情。我当时把你的核心逻辑设置为‘进化’,于是你总是在探求你没有的东西,以致于过几年就要换个机型……不过,再次忘记这些无用的对爱情的探寻吧……”

  他爱怜地抚摸路西菲尔赤裸的机体,像是一个草月流派的华道家手上掂着白百合,下一秒却又像刽子手一样把他那装饰性的翅骨全部卸下来。随后他用抱着婴儿的姿势带着失去翅膀的路西菲尔走向研究室正中央的棺状箱子,数据线字样不断随着摇摆。他打开了早就准备好的棺桶,里面躺着裹着白纱的,另一个路西菲尔。

  路西法跪在棺旁,将那具身体轻柔抱起来。两个青年男子的躯体如同一对乖巧的双胞胎女儿一样毫不反抗。他接着重复对上个路西菲尔做过的事情,将刻着003的数据线的数据线对接。咔的一声,接口互相咬住,路西法将它们的脸庞靠近自己的耳朵,聆听死亡和诞生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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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在没有人烟的地方,夜空中能看到的星星要多得多,我作为生长在都市的孩子自然无缘得见。不会太繁华也不会太偏僻,离首都和乡村的距离都恰到好处,这才是理想的都市,所以对千叶是否算是都市的质疑一概不予受理。

  我是说,人类的文明真是把双刃剑。比如,在睡不着的时候,可以用手机来排遣寂寞,可是这样一来,说不定一不小心就会看到清晨的日出。

  然而今天,我随手划了两下手机就把它扔在一边,哪怕已经到了该清体力的时候。

  俗气的一句话。我曾经想过,就这么说出来不会太平凡了吗?特别一点的话,不是更能表达心情的特别吗?例如今晚月色很美这种,一定就不错。我照做过,结果不用问也知道。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默默地看着他。叶山也许预料到我的这种反应吧,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阳乃姐说得对,我不可能满足于现状。所以想让你知道这一点。因为,假装什么都不会发生,就这样过下去的话,实在太不公平了对吧?所以,就只是说出来让你知道而已。不需要你的回应。你什么负担都不必有。”

  他迅速转身离开,我甚至没意识到那是道别。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从快走逐渐变成小跑,然后越跑越快,直到在我的视野当中消失。一阵寒风吹来,我打了个哆嗦。好冷。

  叶山这个笨蛋。如果他没有考虑过我的想法,就是个笨蛋。如果考虑过我的想法,就是笨蛋中的笨蛋,果然还是去死比较好。光是扔下想说的话就逃跑,这算什么?又拿我当什么?实在是太自以为是了。

  “笨蛋。”躺在床上发呆,我不觉说出口。声音空虚地在房间里响起,没有任何回音,只有天花板与我大眼瞪小眼。

  “笨蛋。”我轻轻说给自己听。不会反驳,不会回应,好像叶山刚才说的那样。他是用什么样的心情说出那些话,我不知道。

  不愿意再想了。我缩进被子蒙住头,想要清空自己的思绪,然而唯独这一个想法却趁虚而入,逐渐膨胀,直到一整个胸腔都被它占据。

  我很是烦恼了一阵,最后还是决定去找叶山。手机里倒是有上次他打给我时留下的通话记录,但是我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打过去,响了几声通话音之后,听筒对面传来的是忙音。

  不过,这时我才发现,我能联络到叶山的方式实在非常有限。我不知道他的住址,也不知道他大学所在的班级,如果失去了手机这个联系方式,基本上就跟陌生人没有什么区别。

  也就是说,我和叶山还能保持一定的联系,其实是多亏了叶山单方面的努力。一旦他那边切断了单方面的联系,我就失去了任何与他联系的手段和理由。

  “哎呀,这可真是奇了。”阳乃说,“竟然能接到比企谷君的电话,我明天就跟雪乃炫耀去。”

  “这个嘛……把别人的隐私泄露给可疑人士就不好了对吧?好孩子的话,倒是告诉了也没关系。”

  我似乎能看见听筒对面阳乃的笑容。这个人一定觉得很有趣。没有办法了,我对着听筒低头。

  想了想,我又补充:“如果会造成你的困扰,不告诉我也没有关系,没有必要因为我个人的情况麻烦到别人……”

  “你这孩子,可真有礼貌!其实不用讲得这么正式我也会说啦,我又不是什么靠捉弄别人取乐的人……”

  我没有想到去找阳乃会这么顺利,搞得我简直怀疑这是不是哪里的整人阴谋。不过,抛弃尊严问到的地址,不能把它就这么浪费,虽然我身上到底存不存在尊严这件事还值得讨论。

  阳乃给我的信息量其实很少,就只有在特定的时间段叶山有可能出现在那个地点而已,没错,有可能在也有可能不在。而且,也不知道他希不希望看到我出现。可是,如果他不希望的话,突然对我告白又是什么意思?

  越想越像是整人游戏。但是,如果找到他时,身边围着一群庆祝打赌成功的人,我也认了。

  阳乃只是告诉我,叶山有可能会出现在这里,也就是说,我很有可能扑个空。正在放假,学校里的人并不多,但是时不时地还是有一些人路过。也许是自我意识过剩,老觉得他们在用打量可疑人士的眼神看我。没关系,跟踪狂的事,我又不是第一次做……糟糕,越是这么想,越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天气已经渐渐转暖,但仍然不适合长期在外面停留。我捂住开始刺痛的耳朵,心里祈祷叶山一定要出现。

  时间接近中午,从楼里走出来的人也陆陆续续多起来。如果他是在外面吃,就该是出门的时候了,但是如果他叫外卖,就等于我还要在外面挨冻,更别说他可能根本没来的情况。话说,叶山读的是医学院吧?那实验室里该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啊?应该不会有人神经粗到在里面吃饭吧?怀着这种无聊的希望,我紧盯着楼门口,但是并没有我苦等的人出现。

  我几乎已经放弃希望,想着该不会就这样等到天黑,然后无功而返吧!我又不知道他们实验室的作息时间,万一要加班到半夜呢?讨厌,还没进社会,就要体验这种社畜一般的生活,这样的人生也未免太辛苦了。

  我身体还不错,也不算缺乏锻炼,可是此时此刻,我却觉得双腿无比沉重,哪怕动一动都要耗上全身的力气。这一定是因为在这里站得太久,双腿都麻木了的关系。什么嘛,阳乃告诉我他在实验室的时候还以为他有多忙,原来是有女孩子在,怪不得没空理我。我出现在这真的好吗?万一妨碍到人家怎么办呢?明明知道是毫无根据的事情,我还是抑制不住地乱想。

  但是他们两个并没有聊太久。女孩子和叶山道了别,然后一路小跑地离开,也许是有什么急事吧。叶山则站在原地目送,然后转向这边。糟糕,要被看到了。正在这么想着的时候,他的视线已经和我交汇。

  我心头一阵无名火起。虽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但逃避可是我的特权。我从未想过有目睹叶山隼人逃避的一天,更要命的是逃避的对象是我。怎么回事,我有那么可怕吗?

  如果是平时的我,一定会在原地纠结半天,到最后还是打道回府,但是不知从哪里来的直觉告诉我,如果此时此刻不追上去,将来一定会后悔。没错,我如此确信。

  还好叶山没有用跑的离开。我不假思索地追上去,抓住他的手腕。他意外地回头看我,我毫不示弱地回瞪他,最后还是他先移开视线。这是什么气势比赛吗?难得占据优势的我赶紧补上一句:

  叶山低着头一言不发。我和他就这么在楼门口僵持,虽然假期人少,这里却意外地有人路过,不一会就听到了窃窃私语的声音。我算是豁出去了,反正这里没人认识我,可是看起来叶山还是会在意的。他终于迸出一句话:

  事实上论力气,我不如他,如果他想挣脱,我也是没有丝毫办法。但是叶山并没有要挣脱的意思。他叹了一口气。

  于是由叶山带路,一路上我都没有松开他的手腕。他苦笑着说:“我就这么不值得相信吗?”我假装没有听见。

  一开始只是为了拘束他的行动,未经思索的无奈之举,现在冷静下来我才察觉到自己的失策。透过手腕薄薄的皮肤,掌心传来血管的跳动和稍高的体温。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跳动似乎在逐渐加快,连带着我的手心发烫。

  “就在这儿吧。”叶山说。三心二意的我吓了一跳。怎么办呢,是松手,还是不松手呢?松手的话,害怕他会就这样逃走。不松手的话,每一秒又是如此漫长。

  当然有了。不愧是社障的我,在来之前不知道在心里预演过多少遍,可是事到临头,还是只能挤出一个“嗯”字。

  “要说什么呢?”叶山无奈地笑笑。他的声音是如此平淡,平淡到好像是在说一件根本无关紧要的事情一样。内心几乎要呐喊出声,原来说出了那种话,对你的意义也就不过如此吗?可是,如果能说出来的,就不是我了。

  是啊,你一直都这么任性。任性地,在离去前,给我留下回忆,任性地,再次出现在我面前,又任性地,在想消失的时候消失……

  “比企谷,你明白你在做什么吗?”他沙哑地说。还是那么令人火大。我用力弹一下他的额头,他立刻吃痛地捂住那里。然后睁大双眼。

  他举起手想要触碰我。我拨开他的手,凑到他耳边说:“明天到图书馆来见我!”然后看到他的脸颊红了。

  拉开距离,我一边说着“再见!”,一边不由分说地跑步离开。因为再迟一步的话,就会被叶山看到我满脸通红的样子。

  尽管回家之后我又因为回想自己白天的行为在床上滚来滚去,第二天我还是早早来到图书馆。

  他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在桌上摊开厚厚的书本,与他视线相交时他只是轻轻地点点头。我似乎有种错觉,一切都从未发生,这只是理所当然的日常的一环,但是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然后撕下一页纸,推过来。

  我抬头看他,他的视线看着窗外,但是没能掩饰住耳朵的红晕。不知道为什么,从他身上传来“快点回答啊”的焦躁气息。

  虽然偷看别人的反应是件有趣的事,但想到叶山也会看我的反应就不禁感到难为情。于是我也随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的行道树上已经生出了密密麻麻的绿色,阳光明媚,行人如织,这时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春天来了。

  听说不老歌要开始清理了就抢救了一下。Hina大大真的很好希望大家都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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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刊物内容:已公开短篇×1+未公开短篇×4,三篇原作衍生,一篇有能力校园架空(学长×学弟),一篇无能力校园架空(保健医×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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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西斯九岁时的智商问题:请参考12岁就拿了三个博士学位的玲(这个年龄的轨迹少年应该已经开始准备第一篇博士论文了)

  卢法斯艾尔巴雷亚从士官学院毕业后的第一件事是监理了领邦的财政事务——他高贵的父亲大人总算熬到了此时此刻,能名正言顺地把这【最琐碎最世俗最令人生厌的事务】移交给他唯一的继承人;第二件事则是让前一句话里的“唯一”两个字不复...

  -尤西斯九岁时的智商问题:请参考12岁就拿了三个博士学位的玲(这个年龄的轨迹少年应该已经开始准备第一篇博士论文了)

  卢法斯艾尔巴雷亚从士官学院毕业后的第一件事是监理了领邦的财政事务——他高贵的父亲大人总算熬到了此时此刻,能名正言顺地把这【最琐碎最世俗最令人生厌的事务】移交给他唯一的继承人;第二件事则是让前一句话里的“唯一”两个字不复存在:他接来了父亲一直想方设法瞒着整个家族的另一个儿子。发现这事其实简单得要命:公爵私人账目上的一小笔丧葬支出。看数目实在不像是为了吊唁哪个贵族,何况他的父亲大人几乎看不上艾尔巴雷亚家以外的任何贵族。卢法斯托腮看着账本,花了半分钟推演出一场八/九不离十的狗血肥皂剧,又过了半个下午的工夫,已经站在了女主角的家门口;一出悲剧结局刚刚演完。一个看样子不到十岁的小孩子跑来应门,眼角泛着红,神色警惕地仰头看他,问你是谁?

  他看着孩子浅金色的头顶,意识到自己高对方很多,便蹲下来,果不其然对上一双蓝莹莹的眼睛。“我是你哥哥。”这话他说出口了没有?那不重要。整个克鲁琴州的人们很快就都会知道。那是很多年来的第一次,卢法斯艾尔巴雷亚体会到了一种不真实的安定感,好比从此铺平了自己的后半生。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他要让尤西斯变成尤西斯艾尔巴雷亚。这一步也相当的顺利,并没有遇到想象中的阻碍——根本没有什么阻碍。公爵有好一阵子都沉浸在绯闻败露的恼羞成怒里,并将始作俑者卢法斯看成挽回他颜面的大功臣,压根没想到是账目上露了馅。卢法斯深知他父亲怕麻烦的脾性,上下打点好一切舆论,人人都道这是出于继承人不足而采取的保险措施;这样一来,公爵的做法显得目光长远,又稳重自持,这私生子的存在也很快从一道丑闻变成一段年少风流的韵事。母亲那边也是他去禀告:趁她上剧院之前的半个小时去细细说了,收获一枚白眼和一句“那人的品位比想象中还要差”,卢法斯的眼睛弯一弯,知道这一边也成了。

  若是有熟悉他的人,看到他对这件事情如此热心,当觉得诧异之极。然而整个公爵府并没有这样洞察的人。最多替公爵担忧一下遥远的家产分配问题,对于四大名门来讲,这担忧简直是种侮辱;而卢法斯作为公爵的嫡长子,名正言顺的第一继承人,又将事情做得十分漂亮,旁人只是赞叹自家的大少爷去上了个学,比从前变得稍微“成熟了一些”。卢法斯自己很清楚:他从前根本不是这样的。他有限的人生里,还从未为了一件事情努力到这个程度。去往公爵府的马车上,他一直握着尤西斯的手。小的,冷的,僵硬的手,在他的手心里,慢慢地软化暖和起来。公都翡翠色的天际线,层层叠叠地在他们身旁掠过。他知道这孩子再也不会忘记这一天。

  卢法斯艾尔巴雷亚,还是少年的时候,自以为看破了人生。按说这也是贵族子弟的一个通病:他们过早享受了人生的种种好处,终于玩腻玩厌之后,渐渐走向百无聊赖的极端。作为卢法斯本人,则有一点不同——他天生就不是个享乐主义者,对于贵族身份带来的种种奢靡生活无动于衷。小时候的他,即使去掉那个辉煌的姓氏,也是克鲁琴州百年不遇的神童,脑子好,学得快,记得牢,其他孩子还在街道上骑着竹竿取乐的时候,小卢法斯已经六艺皆通。他完全不用花什么心思,却总是把事情做得很好;一身贵族的好教养,又聪明到极其善解人意,任何人和他相处,都觉得如沐春风。

  然而越是这样,这世界便越令他失望。他身份高,能力强,想要什么,就可以轻易地得到。欲望在他心中,并没有很重的地位;与这世界和平共处的那一分儿时的好奇心,也在与人相处的过程中渐渐地磨灭了。他意识到自己的父亲是个草包,母亲则冷漠而虚荣;皇帝的孤独和平庸,官员的麻木和谄媚,贫民的愚钝和疾苦,他都看在眼里。公爵府里有一百个礼仪教习,却没人能做他的人生导师;他只好用自己的观察和思考,从周遭的世界里归纳出一套道理。一套终究趋近于失望的道理。

  到十五六岁的时候,适逢百日战役的战败,这长久的失望终于转化成一种根深蒂固的厌倦,在他的举手投足间显露出来。他松开领口,不系袖扣,任凭头发散乱着,只是在最末尾的地方才系上一个结;在老派贵族眼中不修边幅的装束,被他穿去了宫里的跨年舞会,竟遭到整个阶层的追捧,埃雷波尼亚的上流社会,那一年的衣服扣子就基本没有扣上过。面对这样的结局,连卢法斯自己也哭笑不得。这波不可理喻的时尚后来当然退了下去,然他自己觉得舒适,便一直这样穿;直到多年以后,他在花园里看到下了数学课的尤西斯,外套半敞着,马甲的扣子自下而上地解开了三个。他饶有兴趣地走过去提醒他:这可是好几年前的流行啦。尤西斯抿着嘴,盯着他的袖子,那眼神的含义一目了然:兄长你有资格说我么?“当然没有。”卢法斯没等他问出口,便干脆利落地承认,“因为自己的糟糕品位而带坏了弟弟,都是我的错呀。”再用一杯红茶,诚恳地跟这个世界成交。

  尤西斯的出现是他对世界重新产生兴趣的第二个转折点;前一个时间点来得更早些,是他十六岁那年的深秋。还有两周就要立冬时皇帝照例举行了一次秋狩,艾尔巴雷亚公爵照例不去,卢法斯接下父亲正打算扔进废纸堆的请柬:“请赐予我一次为艾尔巴雷亚家扬名的机会吧。”他这话说得未免有些太满;第一天的猎物清点,卢法斯只拿到了第三,得到一张乌木镶金的长弓。皇帝在无数侍卫与小贵族的齐心协力下拿到了首位(从皇帝的表情看来,他对这个结果似乎也很厌倦),第二名则并不是四大名门中的任何一位,而是一向低调,连皇室舞会也不参加的穆拉范德尔,卢法斯这一次才有机会认识了他。再之后皇帝就不出猎了;各大家族在围场自由活动,晚上则在篝火旁烧烤欢宴,直到最后一天清晨各自拔营回家。

  卢法斯是在第二天的傍晚遇到了特奥舒华泽。他正骑着马追逐一头牡鹿的时候,看到了在帐篷边的空地上,正在给野兽剥皮切块的舒华泽男爵。他注意到对方的原因很简单:即使是最落魄的贵族,也根本没人会干这种又脏又累的粗活,照例都交给随从。卢法斯放了自己的牡鹿一条生路,下马过去搭话。“是我杀了它,因此我要为它的死负责,”手拿一把剥皮刀,半身都是血的男爵温和地告诉他,“猎物也有猎物的尊严。”

  卢法斯跟着特奥学了两个整天。一开始男爵只教他用猎鹰捕鸟,然而卢法斯学得太快,他们很快便从湖畔溪边喧闹的草地,一步步深入猎场尽头人迹罕至的森林。与贵族间流行的骑射艺术不同的,男爵教给他的是古典而实用的狩猎法:从探寻猎物的足迹和粪便开始,到如何应对动物的不同种类和习性,如何用猎犬有效地追逐和包围,一直到卢法斯亲手拿长矛刺穿一只野猪的喉咙。到了这一步,他自己也满身是血浆和污秽,却有一种异样的爽快,觉得这样很对。男爵呵呵笑了起来,把野猪的猪头送给了他,在其他贵族都只能打打兔子追追鹿的时候,这件战利品的意味可谓深长。“这是你应得的,”男爵说,“等到冬天,来悠米尔和我一起猎熊吧。”

  卢法斯并不能确定自己对于猎熊的兴趣,然而他也不掩饰自己对于此人本身的兴趣:他尽其所能地向男爵表达了最大的谢意,并将皇帝御赐的长弓转赠给了对方。这回礼也不可谓不贵重;舒华泽男爵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为何如此?我只是区区一介男爵而已。”卢法斯鞠了一个躬:“但您的狩猎是帝王级的水准。”男爵听这话便笑了:“在你的眼中,狩猎的水平比身份和爵位更重要吗?”

  卢法斯抬起头,看见男爵的眼睛:特奥舒华泽彼时已过中年,却仍然有着一双像少年般明亮的眼睛。他隐约记起前些年关于男爵的平民养子的传言;这个人和所有的贵族都不一样。“正如您一开始所说的,即使是猎物,也有猎物的尊严。”卢法斯一字一句地说,“如果猎物的尊严尚且如此重要,人的尊严理应更加重要。任何一个有能力,有尊严,怀着决心和梦想的人,都应当赢得同类相应的尊重,又怎么能因为身份地位的缘故被轻视呢?”

  男爵看了他好一会儿。“这话很了不得,”男爵说。“我知道,”卢法斯笑一笑。“你身在四大名门,如果这样想——只怕不会好过。”“那并不重要。”卢法斯回答道。“那什么才重要?”男爵问。卢法斯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我明白了,”男爵叹了口气,不再追问,“我本就一直在奇怪,你这样的身份,又这样聪明勤奋,本不该有现在这种空虚的眼神。”

  已经这么明显了吗?卢法斯难得地感到了一丝困窘。他依然没答话,他知道热心的男爵会一直说下去。“你刚才说到——梦想。你也有梦想吧?”“有过的。”他实话实说了。“是什么样的梦想?”“那也不重要,”卢法斯说,“因为能够实现的,全部都已经实现了。”“那不能实现的呢?”“我忘记了。就算有的话,也一定永远都不会实现。”贵族的悲剧。

  男爵的眼神只闪过了一瞬间的惊讶;随即化为一片了然和包容。即便是多年以后,把西塞姆利亚大陆的头面人物见了个遍,卢法斯依然愿意承认,特奥舒华泽男爵是他所见过的最为温柔敦厚的好人。“我明白了。”男爵又说了一遍。他的模样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卢法斯的肩膀。

  尤西斯在艾尔巴雷亚府邸的头几年,卧室一直是在卢法斯的卧室对面。公爵和夫人自然不会为此操一点心;管家阿诺倒是心肠很好,并没安排到楼下的阴暗客房去,而是按着贵族的旧例,收拾出了整层楼第二大的房间,长廊另一端的木莲花客房。“这样恐怕不妥,”卢法斯进到整理好的卧室,看了一眼便摇了头。他坐在那张为尤西斯新加的小床上,沉默地思考了两分钟。然后吩咐阿诺:“请把我房间对面那一间收拾出来。”“少爷,那是您未来夫人的卧房。”“你说的没错,”卢法斯轻快地笑起来,“但从明天开始就不是了。”阿诺鞠了个躬,到底问了一句:“那您的夫人呢?”卢法斯笑得更开心了:“等我娶到夫人的时候再说吧。”

  即使是这样,尤西斯搬来的第一天,到了快要就寝的时候,看着自己静悄悄空荡荡的新卧室,孩子的目光明显地紧张了。卢法斯曾去过他母亲的家;他知道尤西斯还从未独自睡过一间房。这反应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他并不觉得遗憾或是心软,只是推了推分隔开自己卧室的虚掩的门。“不要害怕,这一扇门从来不锁,”他温柔而耐心地对他说,“夜里无论是几点钟,只要你需要我,就来这里找我。”

  第一个夜晚安静地过去了;第二个夜晚也无人来访。白日里他看着尤西斯的脸,被整日的繁文缛节纠缠的疲倦的双眼,却不愿示弱似的紧抿着嘴唇,仿佛一再地对自己说着,我可以,我一定可以。我必须可以。卢法斯不记得有谁对尤西斯抱以过这样的期待,他猜想这是尤西斯对于自己的期待;即使他能够给他姓氏,给他家族,给他荣耀,甚至给他很多很多拥抱,在那小小的心灵里,仍然觉得自己失去了一切。他放弃了自己的一切,跟着他来到了这里。这是否太过残忍?也太过似曾相识。而他只是长久地陪在这样的尤西斯的身边。他始终愿意陪伴他,给他一个最温暖的微笑,那微笑映进孩子的眼里,也落在公爵府邸冰凉的地砖上。

  第三天的凌晨,那扇没有上锁的门被敲开了。敲门的响动并不大,但已足以让卢法斯清醒,他起身走过去,看见门口一个小小的身影。这房间对于一个九岁的孩子来说,不管怎样都显得过于巨大了;他之前竟从未意识到这一点。他低下头,看见尤西斯光着脚,便蹲下来将他抱起来。尤西斯的身体比他预料的还要轻。他没花什么力气就把他抱到了自己床前,再轻轻巧巧地放到床沿上。“怎么了?”他有意去掉了语调里的严肃感,仿佛在聊晚上吃什么一样的随和与日常。尤西斯听见他问,便仰起头看着他。黑夜把眸子的颜色刷浅了,静静地映着月光。他在犹豫,可是悲伤和难过盖过了这短短的犹豫。“我梦见了妈妈。”尤西斯开口说,“我梦见她还在我身边,和平常一样,把我抱在怀里讲故事……故事讲完了,她亲了我的额头,对我说再见。妈妈从没跟我说过再见。”说到这里,卢法斯听得见低低的哽咽声,“我一下子醒了。”然后身边空无一人。整个房间都空无一人。

  卢法斯想要抬手摸摸他的头;却下意识地觉得这不够。他伸手把尤西斯揽到怀里。瘦小的身躯在他的手臂中间微微的颤抖;他的弟弟比想象中还要更能忍耐。“没事了,没事了。”他努力回忆着小时候乳母的模样,慢慢地细声轻哄。可是孩子的肩膀还僵硬着。他还没能做到让对方不害怕他。“你刚才说,你梦到妈妈了。”他等了片刻,看见尤西斯点一点头。“妈妈抱着你,给你讲了故事。”尤西斯又点一点头。后面的事情不重要了——“妈妈是怎么样抱着你的?可以告诉我试试看吗?”

  那个姿势他维持了总有一个多钟头。尤西斯把头放在他肩膀上的时候便开始掉眼泪,他凭着本能收住双臂抱紧的时候,尤西斯终于像个普通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卢法斯看不到尤西斯的表情,但此刻大概也并不重要;他的胸膛和弟弟的肋骨贴在一起,清清楚楚听得到对方胸腔里的共鸣。他几乎可以确定,一个母亲绝对没法用这样的姿势抱起她九岁的儿子,再慢条斯理讲一个故事;但这是尤西斯的梦,是他关于过去最原始也最珍贵的回忆。他几乎开始羡慕起他来了。大片大片的泪水从他的肩膀一路渗到后背,冰凉的绸缎湿透了,沉甸甸地贴着肌肤。他等着它风干变硬,再将肩膀上哭累了睡着的尤西斯放下来,给他擦干脸上的泪痕,再一丝不苟地塞进被子里。

  天色已经微亮。卢法斯走下床,到卧室的另一角去看他的宫廷剑。这华美锋利的长剑,躺在黑色的锦盒里,陪他一起去了托利斯塔,又千里迢迢地辗转回来。他无意识地打开剑盒,又合上,再打开,再合上。在一片幽深的寂静里,等待着巴利亚哈特翡翠色的黎明的到来。

  十六岁那场狩猎的最后一日,卢法斯也独自见证了黎明的到来。在男爵的帐外迎接他的是深秋凛冽的拂晓,枯草在脚下结了一层瑟瑟的白霜。他的头脑在寒意中清醒起来,明明白白地感觉到自己的人生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并且再也无法挽回。天色尚早,随从都还没起身,只有不远处间或的犬吠和马嘶,提醒他这世界一如往常般运转;只是他自己已不是昨日的他自己。说来好笑,不过是一夜之间,他甚至连昨日的他自己是什么样子,都有些记不清了。

  十年之后他成为克洛斯贝尔总督,一夕间变成众人瞩目和憎恨的焦点。有记者不依不饶地追问他:吉利亚斯奥斯本究竟给了你什么?这问题相当有趣,值得他一个含义莫测的微笑。他给过他理想,给过他现实,给过他道路,甚至可说给了他新的人生;然而这并不能说是奥斯本的馈赠,莫若说是他自己的索取——十六七岁的,www.88829.com,厌世而不成熟的自己,对于突如其来的人生导师的索取。他一无所有,他需要一切,奥斯本就给了他一切,或者说得更恰当一点,给他开了一扇窗户,让他能够看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从而自动自觉地跳窗出发。这话说着简单,理解起来复杂,理解深了简直有些肉麻,幸好他也没打算让谁真正理解。记者一脸痛切地看着他神秘的微笑;他忽然想看看对方有什么更有趣的表情。“啊。他给过我一个导力器。”他随意地说。

  离十七岁又近了一点的卢法斯,从皇家猎场打道回了巴利亚哈特。无人知道他在这几天中人生的变化,仿佛经历了一整个世纪。从他父亲挑剔的眼光看来,儿子只是出门野了一圈,晒黑了半个色号,拿了个毫无意义的名次,并且带回了一个无处安放的野猪头;而克鲁琴州也一如往常地,在公爵三心二意的治理下,艰难地在鸡飞狗跳和风平浪静之间维持着平衡。又过了一两个月,因为要为士官学校的开学做准备,卢法斯从工匠街订制了一把新剑。剑做好了他没让送来,而是亲自往店里走了一趟,从店主手里接过柔软而沉重的锦盒。“真是一把绝世的好剑。”他轻笑着称赞,抚摸着剑鞘上碧色的宝石。

  那天夜里他打开剑盒,从细密织锦的空隙里摸出一枚小小的导力器。说是导力器似乎也不恰当,因为从那东西的外表看来,很经历了一番年月,至少肯定超越了卢法斯的年龄——是个古代遗物也说不定。他在手里研究了片刻,然后小心地驱动了它;并没有什么魔法发生。取而代之地,从机器的内部响起了小小的人声。他把它贴到耳边,那声音就变得清晰了。“怎么样?”只有这简单的一句问话。然而他记得这声音,并且知道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忘记这声音。他再一次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的巨大的变化:安静的房间里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像古书里战场上隆隆的鼓声。晶亮的长剑上铸着艾尔巴雷亚的家徽,洁白的独角兽无辜地护卫着黄金的鸢尾花。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奥斯本留给他的这个问题,卢法斯考虑了整整两年。他从一个神情倦怠的美艳少年,变成了一个若有所思的英俊青年;穿上托尔兹的制服之后,他看上去不那么露骨地华贵了,更加低调而沉稳得多,因而少了一些不必要的困扰,也得了许多的时间用来思考人生。在学院里他认识了皇子奥利维特,后者执着地认为自己的身体里住着另一个吟游诗人,看上去十分的精神分裂,实则大概是为了掩盖比卢法斯自己还要多很多的迷茫。他们没花多大功夫就成为了朋友——不论是贵族还是平民学生,比他们两个聪明的其实并没有太多。当马术部活动结束,或是早早从沙龙下来,或是作业都已经做完的夜晚,他偶尔会与皇子和他形影不离的侍卫一起,以红茶和文艺消磨人生。奥利维特若是之前回过帝都,就定会拉着他讲自己的一双国宝弟妹,是如何天真,如何聪慧,像玉一般无垢,又像雪一样洁白,“即使是玉树临风的我,也不由得被他们的美所融化了呀。”“小孩子是这样,美好到一点缺点都没有的存在吗?”皇子诧异地看看他,忽然省悟似的:“哦,卢法斯君是独生子呢。”“是的殿下,说来惭愧,我并不懂这些。”“从前我也不懂,”皇子摇摇头,“现在懂了。小孩子的美好,像一面镜子,一看到他们,就意识到时光在自己身上残忍的侵蚀。”“这比喻真有趣——而殿下您不巧还有两面。”“是呀!”皇子哀叹道,“所以自惭形秽的我,这不是只好跑回来上学了吗。”

  卢法斯十八岁的那天,皇子拉着他去酒馆喝酒。说是要庆祝卢法斯的成年,自己却喝得神志不清。最后卢法斯跟面色铁青的穆拉(他至少替奥利维特挡了一半的酒)齐心合力,把一滩烂泥般的皇子拖回了第一学生宿舍,穆拉皱着眉头去给他处理换下来的衣服,皇子蓬头垢面地躺在床上,拉住卢法斯的手。“好友啊,”他低低地叹道,语气哀婉得像在念一首情诗,“你觉得爱能拯救这个世界吗?”

  “殿下为什么觉得这个世界需要拯救呢?”卢法斯反问他。奥利维特一愣,便慢慢笑了起来,一张苍白凌乱的脸笑得百转千回,那样子着实不像一个醉鬼,卢法斯猜想他的母亲一定惊人的漂亮。“你说得对,是我错了。我根本搞错了题目,期末要打零分了呀。”皇子喃喃地说,扯一扯嘴角,无力地闭上眼睛。隔了很久才再开口:

  你为什么又觉得你自己需要拯救呢?这话卢法斯并没有说出口。时钟已走过十二点,他自己成年了,而奥利维特大他几个月,早已提前一步跨到成年人的领域。皇子的成年意味着什么?和平民一样要担心成绩,寻找出路,规划人生吗——抑或是面临着比这些还要重大的抉择,譬如,皇位的继承权。他低头看着那张漂亮的脸。面临选择的人和别无选择的人,彼此都憧憬着对方的人生。穆拉整理好了衣服,也走到他的旁边。“睡熟了。”卢法斯轻声说,并没告诉他自己刚在口袋里搓了个妖精之歌。皇子的一只手还搁在他手心里,他俯下身,依着贵族最隆重的礼节吻了一吻。穆拉有点看不下去地扶了扶额头:“这家伙又不是公主。”“殿下说不定正希望自己是个公主。”“他现在这样就很好,”穆拉固执地说,“他只是还没有想好自己要什么。”“——他可以由得自己想要什么就要什么吗?”穆拉便不说话了;良久叹了口气。“会好的。”又不由自主重复了一遍,“会好的。”

  尤西斯在艾尔巴雷亚府上的第一个月过得相当平稳,并没有遇到什么传统意义上的困难;这种安稳大抵要归功于卢法斯,他看样子是急于尽到一个兄长的责任,将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保护得太好了。凡是尤西斯需要面见父母,或是会见外人的场合,他都尽量地去陪同,实在自己走不开的时候,也会交代给阿诺。他知道这个弟弟其实相当聪明,但是帝国千年的贵族礼节,绝不是一朝一夕可以领会的;他自己早已深受其害,便格外希望尤西斯能有一个循序渐进的适应过程。这种想法后来被证明是种天真的奢望:尤西斯到来的第二个月,帝国社交季开始了。

  卢法斯对此不是没有准备。尤西斯来之前,他经营餐厅的舅舅熟悉贵族作风,嘱咐他除了珍贵的纪念物之外,其他一切都不必带走;最终男孩带来的行李,唯有他母亲为他亲手缝制的一个企鹅布偶。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卢法斯为他挑选了家庭教师,礼仪教习,年龄合适的陪读,甚至一个马术教练;量体裁出的衣服鞋袜,足够尤西斯穿到下个世纪。他当然知道尤西斯还在长身体,今年做的衣服明年就会淘汰,这种铺张浪费不过是一种姿态,让克鲁琴州的子民都看到公爵对小儿子的宠爱。到了皇家赛马会的前一天,他跟尤西斯一起打开了首饰盒。“明天除了燕尾服之外,还需要戴上领带扣和两个袖扣。艾尔巴雷亚家的颜色是白色和绿色。你喜欢哪一套?”尤西斯皱皱眉头:“哪一套都不喜欢。”“我亲爱的弟弟啊,我真欣赏你的品位和坦诚。现在还有时间,不然我们去工匠街打副新的?”“不是这样的,兄长……我不喜欢首饰,觉得它们又重又麻烦。我可以不戴吗?”卢法斯笑起来——弟弟在他的面前格外地坦诚,这是个很令人欣慰的发现。他摸了摸他的头。“尤西斯,你想去明天的赛马会吗?”“想去。”尤西斯说,他打从第一次摸到马的时候就喜欢马。“想去的话,就暂且戴上你不喜欢的首饰吧。这是贵族不得不穿的制服,就像医生的白大褂,工匠的蓝衬衫,厨师的帽子和女仆的围裙一样。”

  尤西斯侧着头思考了片刻。他思考的样子不像个孩子,非常的专注,眼神是凝重的,碧蓝眸子的深处偶尔闪一点点光。“母亲曾告诉我,医生穿白色的外套,是因为他们总是和各种有害的药水打交道。白大褂既能保护他们的皮肤,又能让他们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弄脏了衣服。我想,工匠穿蓝衬衫,厨师戴帽子,女仆系围裙,也是因为类似的理由。”“一点不错。”卢法斯赞赏地说。他当然也预料到了尤西斯的下一句话是什么——“可是,贵族去参加赛马会,戴首饰有什么用呢?”卢法斯轻叹了一口气,如果他小时候问出这样的问题,必定会被突然暴躁起来的公爵关上三天的禁闭。“这问题问得太好啦。我的答案很老套:这是贵族的一种礼节……不。事实上,这只是贵族的骄傲。”尤西斯似懂非懂地看着他;他随手抓了一套珠宝塞进孩子的手心里。“我亲爱的弟弟,既然你问了这么精彩的问题,何不在明天的赛马会上,找到属于你自己的答案呢?”

  在赛马会回程的列车上答案揭晓,乃是尤西斯一对通红的眼圈。关于他究竟在去马厩看马的路上听到了什么,孩子并不愿说,然而卢法斯也很容易猜得到:帝都的皇亲国戚们眼高于顶,仆人们私下的对话也不免尖酸刻薄。卢法斯腾空了一节包厢,遣开了所有仆人,他自己坐在尤西斯的对面,心里想着要怎么安慰他的弟弟,教会他自信,使他不为他人的言语所伤害——这需要很多很多的时间,和很多很多的爱。固然他的时间很有限,而爱又那样无常。他怎可能有借口觉得这不是自己的责任呢?他等着尤西斯向他倾诉和埋怨。然而尤西斯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开口问了他一句话。

  这问题意外地深刻;然而确是个交流的好机会。他并不急着回答,只是安抚地对他的弟弟微笑着。泛红的眼眶里是一双清亮的眼睛,这眼睛的主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刚刚长久的沉默,是试图从悲伤的情绪中挣脱出来,用思考总结出最本质的问题,再提纲挈领地来问他。他还是个孩子,但着实聪明得要命,卢法斯意识到自己并没教他这个,现在却教无可教。他不自禁地觉得自豪。“我亲爱的弟弟,我乐意回答你的每一个问题。不过在此之前,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会问起这个问题吗?”“因为我听到不同的答案。”尤西斯说,“在来之前你曾说过,首饰是一种贵族的骄傲。这些日子我也经常听人说到,贵族就该有贵族的骄傲。而在我来到这里之前,不论是母亲,舅舅,还是主日学校的神父,都说骄傲违背女神的美德,人们应当谦虚,不该骄傲。今天我还听见,我的存在是种羞耻,玷污了艾尔巴雷亚家族的骄傲……”男孩的眼圈又红了一红,然而很快接着说了下去,“我不明白,贵族的骄傲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贵族可以骄傲,平民就不可以骄傲?而为什么我的存在……会玷污任何人的骄傲呢?”

  如果现在有人问卢法斯最欣赏他弟弟的哪一点,他一定能够毫不犹豫地作答——尤西斯太会问问题了。如果他上课时问的也都是这样的问题,卢法斯觉得有必要给家庭教师涨一点工资。“骄傲分为很多种,”他想了一想,谨慎地开口,“很多人因为自己拥有的东西而骄傲。有人因为衣服鞋子而骄傲,有人因为钟表和马匹而骄傲,有人因为美貌和力量而骄傲,以及你所见的一些贵族,因为自己拥有别人得不到的珠宝、财产和土地而骄傲。这种骄傲是最浅薄的骄傲,也最没有意义。因为他们拥有比别人更好的东西,并不代表他们就是比别人更好的人。”

  说到这里卢法斯停顿了一下,看见尤西斯专注聆听的眼神。如果他自己是一辆引导的车头,那谈话的轨道无疑通向一道不见底的鸿沟。类似的情景在两年前似乎发生过一次;车厢昏暗的灯光下,他有些轻微的眩晕。他缓缓喝了一口茶。

  “还有一些人,因为自己更高的身份地位而骄傲。几乎所有的贵族都有这样的骄傲:他们认为自己生来就掌握着更多的权力。他们可以号令平民为他做事,也能够随心所欲地改变领地上子民的命运。因此,他们觉得贵族比所有的平民都更尊贵,也更值得骄傲。这样的骄傲也并没有意义:一个人的身份地位更高,也不能说明他是比别人更优秀的人。如果一个平民努力奋斗,达到高位,人们或许会赞赏他的执着和努力;但贵族的身份是与生俱来的,就像你我的金色头发一样。你会因为自己的头发比别人的颜色浅而骄傲吗?”尤西斯摇了摇头。

  “更传统的一些贵族,因为自己比别人拥有更加高尚的品德而骄傲。他们认为身为贵族,应当严格按照贵族的行为准则做事。男性一定是博学、低调、温和得体的绅士;女性则要做高雅、端庄、娴静守礼的淑女。他们永远忠诚,从不说谎,信仰女神,对自己发过的誓言负责。这样的高贵的品格,博得人们的尊敬,他们也以自己能守护这样的贵族传统而骄傲。你所听到的‘玷污了艾尔巴雷亚家族的骄傲’,也正是这个意思——在他们眼中,你的存在,损害了这个家族高尚的品格。”他看着尤西斯忽然落寞下来的眼神,轻柔而确定地说道,“然而这种骄傲,也和之前的骄傲一样,是完全没有意义的。”

  “为什么?”尤西斯相当诧异地看着他。因为这就是他厌倦整个贵族社会的原因之一——这话他没有说。他总要为刚刚踏入这片世界的弟弟保留一点希望。“因为这远远不够。这世界上有很多很多平民,同样信仰女神,聆听女神的教诲,他们遵纪守法,温和有礼,忠厚诚实,拥有高贵的品格,也努力学习更多的知识。你的母亲,你的舅舅,你从小尊敬的老师和神父,全部都是这样的好人。他们因为这样而感到了骄傲吗?——他们应该因为这样而感到骄傲吗?并没有。他们还教导你,让你做一个谦虚而不骄傲的人。”尤西斯用力地点点头。“所以,比别人拥有更高尚的德行,这虽然是一件好事,却也没什么值得骄傲,这是每个人都应当努力的方向,并不是区分贵族和平民的特权。”

  他的话停在这里,让尤西斯慢慢想通这之中的逻辑,直到他脸上的忧伤和疑惑慢慢淡化下去,对着他点一点头。“所以,”尤西斯接下来的问题顺理成章,“究竟什么才是贵族的骄傲?”

  “是责任。”卢法斯回答。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虽然并没期望现在的尤西斯能听懂,但他知道尤西斯一定会记住。“贵族的全部骄傲,都来自于他身上负担的责任。他是他领地的管理者与保护者,是他领邦所有平民的守护人。他需要有高尚的德行,因为他代表着整个领地的形象;他需要强健的体魄和胆识,因为他须保护他领土的安全;他也需要勤奋地工作,因为他管理着整个领邦的财富,然他要时刻记住这财富不属于他,乃是属于他的人民。一个人管理自己的财产有何值得骄傲之处?他值得骄傲的地方,正是他承担了领主的责任,守护了万千平民的安宁和富足。”

  铁轨在他们脚底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苍茫四合的暮色下,埃雷波尼亚昏黄的大地在车窗外无尽地伸延。

  卢法斯一直知道,他和尤西斯相处的方式和其他的贵族兄弟不同。有别于寻常的兄友弟恭,他们在交流上更像是一种平等的朋友关系(即使他们有着十岁的年龄差):双方都足够直截了当,就事论事,并不压抑感受,也不掩藏意见,是一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氛围。尤西斯刚来的时候,他还略为担心,尚未成熟的小孩面对全新的环境,难于表达自己的需求;然而尤西斯适应得一点不慢。他学会了如何应对他的父亲和名义上的母亲——虽然是表面上的、小心翼翼的;面对无处不在的仆人时起初有些窘迫,但很快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知道何时应当礼貌何时可以敷衍,渐渐舒适自在起来。

  唯有对卢法斯本人,尤西斯的态度始终如一的直率而真诚。他与他谈论日常观察到的各种现象,对他倾诉白天经历的事情和自己的感受,也向他询问思考所得的各种疑惑和问题。卢法斯因而能够最大限度地聆听他,启发他,教导他,看着他像一颗吸饱了养分的种子一样,开始在全新的土壤里成长起来。这种极度开放坦诚,近乎于师生一样的关系,在尤西斯的青春期到来之时宣告结束,卢法斯彼时颇为忧郁了一阵子;而在他未曾意识到的这段关系的黄金岁月里,他也曾不甚自信地写信给奥利维特皇子,询问他与小孩子交流的正确方式。“我为他们唱歌。有你听过的,也有你未曾听过的;每一首都流光溢彩,动人心弦。如果恰巧没有鲁特琴在手,我就为他们念诗。有早已写好的,也有即兴发挥的,比如我最近十分得意的一首,在这里充满爱意地抄送给你……”蔷薇色的信纸翻到末尾,细细的一行附注,“下周六在水晶庭院,财政大臣会举行一场小小的花卉展。挚友你和我许久不见,何不在那里进行一番亲密的畅谈❤?”

  帝国浮夸而热闹的社交季里,类似的邀请卢法斯每周能收到一打。春夏之交商业活动频繁,领地上的事务多如牛毛,除非是大型的皇室活动,大多数他都婉言谢绝;这一次他却动了念头,决定上一趟帝都去赴皇子的约。“上一次赛马会,没有来得及好好叙旧,不过看上去殿下最近过得相当不错。”“好友你说得很对——我过的是相当不错。”奥利维特皇子束起了头发,簇新的红衣是当年最时兴的短式,有别于学校里吊儿郎当的模样,整个人显得极精神,让卢法斯有一种认错了人的幻觉。“是有什么好消息吗?”“我今早刚刚签了一份文件,放弃了皇位的继承权。”看来帝都的传言是可信的;他换上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这对于帝国来说可绝不是什么好消息。”“承蒙夸奖,好友,然而请相信,我的决定是全心全意为了我们的祖国。”皇子这一回没开玩笑——他真的被他所谓的爱所拯救了吗?卢法斯望进他的眼睛,看到一片平静的深紫,大概便猜到了这问题的答案。

  “所以,殿下您接下来的打算?”“我要到帝国的乡下去流浪啦。”走访各个领邦,体察平民生活,结交大小领主,寻求对自己有帮助的力量,“说不定还会去国外走走,不受身份束缚地,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弄清外国的各方势力,以中立的身份参与国际事件,扩大自身影响力的同时,尽可能地与正义的一方结盟,“然后再回到这里,”带着你所学到的东西,了解的事,和支持你的人,“尽力报效我们的祖国。”“还是以爱的名义吗?”“现在的我已经别无所有,只剩下爱。”大概还有整个大陆的人民心中,对于和平的渴望。“爱拯救了我,我也相信爱能够拯救这个世界。所以,卢法斯君,你愿意相信我吗?”“殿下,我理解你。”但抱歉呢,还并不到相信的程度。奥利维特略略扬了扬嘴角,“那也很好。被你理解比被你相信,更令我感到荣幸……卢法斯君。等我流浪回来之后,如果——”

  如果什么?他等着皇子对他说出那一句遥远的应许的话。然而他们的交谈被一阵小小的骚乱打断了;觥筹交错的聚会一角卷起了一片无形的漩涡。吉利亚斯奥斯本走了进来。

  有这么一种人是天生的领导者:无论何时何地,什么情境,只要他一出现,就自然而然成为众人瞩目的中心。铁血宰相奥斯本就是这样的人,而且是其中的翘楚:作为一介草根平民,他的存在感压得过埃雷波尼亚每一个封疆划土的大贵族(更不用提皇帝)。除去改革、投资和修建铁路之外,他最喜欢在广场中央发表演说;他的讲话鞭辟入里又动人心弦,让听众泪流满面,更让他们群情激昂,就这样凭一己之力汇聚起了整个国家民众的力量——一场毫无硝烟的革命。平民爱他如父;贵族恨之入骨。上流社会的应酬来往,他几乎从不参加,这时候忽然走进开到一半的私人贵族聚会,连卢法斯都感到惊奇。奥利维特表情严肃地望着奥斯本;而后者甚至都没有看向他们这个方向。他只是走到人群的中心,自顾自地开了口。

  “诸位,我听说召开这场聚会的是财政大臣温彻斯特。我恐怕他今天不能来了。我代替他在这里,是特为来与大家聊一聊,关于你们所不知道的,这个帝国财政上的事情。”

  吉利亚斯奥斯本于1196年5月17日在水晶庭院的演说,即使是在他波澜壮阔的政治生涯中,也算得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被收录为他个人文选的首篇,也写进了在场很多人的回忆录里。很多年以后有人统计,那时97个听众里的44名贵族,在后来席卷全国的内战中,有20人退出了贵族联盟;更有9人直接或间接地加入了改革派。卢法斯艾尔巴雷亚是其中最为著名的一个——他在场的时候,倒没想过自己的影响如此深远。他与奥斯本曾经长谈彻夜,知道这人天生自带一种令人信服的气场,然彼时是一对一,此时是一对众,他完全知道对方的主张,却依然感觉到久违的心灵的荡涤。奥斯本的语言从来没有套路,也绝不哗众取宠。是天然的、直率的,无视对方脸上戴着的所有面具,直愣愣戳到人的心里去;他也不和你心里的所思所想对话,而是与你根本不愿想或不敢想的角落,来一次狭路相逢的碰撞,揭起陈年的丑陋伤疤给你看,如巴掌般热辣的剧痛之后,再配给你苦涩的治愈的药方。是极残忍,却又极温柔。

  他的演说完毕,全场鸦雀无声,卢法斯瞥到角落里有人在擦眼泪。而铁血宰相就像他来时那么突然地离去了;唯一一次回头是在他推门而出的时候。那一眼正对上卢法斯的目光。

  那一晚卢法斯没怎么睡。他睁着眼睛,殊无困意,把导致自己失眠的所有可能性都想了一遍;天快亮的时候他坐起身,承认自己动心了。又一次。不过是一场演说的时间,两年半以前那个长夜的回响,在他的身体里重现得不差毫分。他的人生,一眼望穿,乏善可陈,未曾深爱,也不可能深恨,自认铜墙铁壁的心,居然两次栽在同一个人手中。这感觉并不好,不好到他简直要去恨了——而那是更加失态的,他万万不愿与之产生联系的东西。他毫无风度可言地把脸埋进双手,听着自己逐渐变重的喘息。

  吉利亚斯奥斯本当然是故意的;哪怕整个会场的人都不可能意识到这一点,卢法斯也知道他是故意的,且是故意让自己知道他是故意的。他干掉了一个财政大臣,飙了一场把语言艺术上升到殿堂级别的演讲,不是为了来水晶庭院赏花的,就算卢法斯之前对他的动机还有什么疑问,那最后的一瞥足以说明一切。他动用了贵族的全部涵养才控制住了脸上的表情。他跟皇子的通信被监视着,这很正常;不如说别人不知道才显得不正常。真正让他动容的是,对方大费周章地做这么一场戏,不过是为了看他这么一眼,提醒他,他还在等。

  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永远都不能理解奥斯本的逻辑。然而说不定他是理解得太明白了。很多年后,当他们终于能够光明正大地直接交流的时候,卢法斯也曾旧事重提,问宰相当年这么做的意义何在。“您明知道我已经在准备了。”“那不够。”“而且很快就会完成。”“不够。你太聪明。”说到这里其实就足够了;往下是他十年后才能够开敞的私心。“聪明不好吗?”“做决定的时候不好。聪明的人想得太多。”“这可是关乎我一生的大事。您是为什么等不及了呢?”宰相没有理会如此低级的挑衅,只轻轻哼了一声。“就算等不及,也有很多其他提醒的方式呀?”这回连反应都没得一个了;他扑哧一下笑出来。“我的阁下啊。说一句当时的你不想失去我,有那么难吗?”

  奥斯本放下手里的文件。“不难,”他抬起眼睛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得极清晰,“我不想失去你。”看到卢法斯的脸色,便感到颇为有趣似的笑了笑。“满意了,嗯?”

  而十九岁的卢法斯又花了极长的时间才抵达这个结论的所在。两年半之前如此,两年半之后还是如此,一旦涉及到奥斯本这个人,他的思维就宣告罢工。其实他一早便知道答案,余下的一切挣扎都是为了让自己逃离这答案。吉利亚斯奥斯本在引导他;说得更直白一点,在诱惑他。以坦陈自己的整个存在的方式。这和舞女赤/裸的身体其实别无二致,都是用来唤起一个人心底最本能的欲望。宰相无疑想要利用他:打从他们见面那一刻起,他的计划中大概便多了一些非要自己不可的事情。他大抵也想过其他的方法,比如欺骗,比如交易,比如投其所好,然而这些方法未必有用,即使有用也不会长久;宰相便拿自己做了诱饵。他让他看到他这个人,他的面容,他的话语,他的思维,他的理想,他正在做和即将要做的事;他为他解开迷惘,给他指一个方向,扫去他对尘世的厌倦,让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这世界——这个有着吉利亚斯奥斯本的世界。他以他的存在,诱惑他爱上他,因为他需要他,不想失去他。只是这样而已。

  爱与需要理应令人觉得温暖;然而卢法斯艾尔巴雷亚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了刻骨的痛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地明白这一切,也比任何人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明白这一切:他和奥斯本是一样的人。

  而他最本能的、深藏到连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欲望,无非是在世间找到一个这样的同类而已。

  他无法不想到尤西斯。想到他的弟弟多年以后,也终将看清楚这一切。他终将明白卢法斯与他之间的关系,不过是被引导,被诱惑,被掌控,被操纵;正如现在奥斯本对他自己所做的一样。这一切都可以借着兄弟的名义,再披上一件名为爱的外衣……尤西斯迟早会明白。而他略带悲伤地发现,自己并不在意。他只是需要尤西斯,不想失去尤西斯,他有非要尤西斯做不可的事情,为此不惜坦陈自己的存在;他需要尤西斯去做自己,自己才能放手去做另一件事情,而那事情事关重大,是他的梦想,他的希望,他无处安放的渴求,他深藏的本能,他直到此刻才刚刚发觉的欲望——他必须去爱吉利亚斯奥斯本。哪怕那意味着被引导。被诱惑。被掌控。被操纵。

  男仆第三次敲门叫午饭的时候他走了出去。世界运转良好,一切如常,公爵发着无意义的脾气,母亲前菜沙拉甜点一共吃了三口,尤西斯一言不发,只他一个人谈笑自若,其实这也同样并无意义,他只是习惯性地履行着所谓长子的责任。帝国时报花了四个版面报道并赞扬了奥利维特皇子的决意,水晶庭院的事只占了极小的一角,谨慎地怀疑了铁血宰相试图拉拢皇子的用心。压根没人在意他。送尤西斯上了礼仪课之后,他在走廊里遇到了家庭教师,后者欣喜地表示自己恰好在找他。“昨天我就想告诉您的,不过您不在……我想您应该愿意看看这个。”递到手里的是一个深色封皮的日记本;卢法斯摇了摇头:“这恐怕并不方便。”“没关系,我已经征得了尤西斯少爷的同意。我想,他也是期待您看到的——对,是这一页。”

  尤西斯的字迹工整地铺了满页,稚嫩而挺拔,映亮他疲惫的双眼。他逐行逐句地看下去。

  【兄长说,贵族真正的骄傲是他身上承担的责任。我想这是因为贵族爱他的土地和人民。他如此地爱着他们,以至于承担了守护他们的责任。那么,每当他看到他安定的土地,和幸福的人民,他的内心就感到骄傲。因为这是他努力守护所换来的。】

  【每个人都应当有这样的骄傲。它意味着爱和责任,所以可以让人成为更好的人。】

  【现在的我,或许还没有能力承担太多责任。但我深爱着我的兄长。我的兄长优雅、智慧、诚实、正直。他是我所见过的最好的贵族。】

  【我以我的兄长为骄傲,也希望有朝一日能够为他分担他肩上的责任。为了这份骄傲,我要努力成为一个优秀的贵族,一个更好的人。】

  卢法斯艾尔巴雷亚从长久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家庭教师一脸担忧地看着他,显然他已经一语不发地呆站了太长的时间。他最后看了一眼孩子的笔迹,合上本子还给了对方。“我没事,罗莎琳小姐。”他抬起手擦了擦有些发热的眼角,“抱歉。我想我只是……太高兴了。”

  九年以后,卢法斯在兰花塔的塔顶,收到了尤西斯以代理领主身份寄给他的第一封信。明确而犀利的措辞,表达着他对现在的他是如何的不能理解,也无法认同。“我决定走我自己的路。”最后他这样写,无形地承认了他曾在卢法斯为他铺好的路上亦步亦趋。然而横跨过这样长的时间,纸上的字迹也从稚嫩变得成熟漂亮,尤西斯还是当年的尤西斯:他再一次把他的决意写得像一封迟到的情书。“我一直以来都错了:即使成为了另一个你,也并不能够成为你的骄傲。我唯一的办法是与你并肩而立。现在的我不能理解你的选择,将来的我们或许总有一天会分离。我无法再追随你了,兄长。我必须成为我自己。”

  克洛斯贝尔的新任总督握着信纸走到窗前,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唇边的笑影。魔都的夜色在他脚下无声而热烈地铺陈开去。从前他为自己做出的预言,现在一个接一个地实现了:他早知道尤西斯总有一天会明白。他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1196年巴利亚哈特的那个初夏的深夜,尤西斯做完了功课,在一墙之隔的卧室熟睡着。这孩子曾与他素昧平生,如今却正在用全部的力量拔节生长,梦想着有一天能够成为他的骄傲。而那时的他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深深的树影,没来由地记起他成年的那个夜晚,皇子对他说过的话。

  他想他终于知道这问题的答案了。他打开他的剑盒,视线漠然地越过五百年的独角兽和千年的鸢尾花。沉默了太久的导力器,冰凉地握在他的手心。有别于第一次拿到时生疏的动作,他驱动的手势极其熟练,仿佛练习了千百次一样的流畅而自然。“怎么样?”那声音跨过八百多天的距离重现在耳边,而这一次卢法斯艾尔巴雷亚再也没有丝毫的犹豫。

  “我答应你。”他的回答平静坚定,在帝国无垠的夜空里,向着不可知的远方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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